陈莠是被陈丹青和陈丹朱搀扶着回家的。
经历了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灾难后, 她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,眼神疲惫,面色灰白。
那些市政司的官差一口咬定, 她是谋杀亲夫的犯人, 掀了她的摊位后,还要将她捉拿归案,依法审讯。
被官差扣押的瞬间,陈莠除了惊慌、恐惧之外, 竟然还产生了一种“总算来了”的解脱感。
虽然从理智上来讲,她并不认为家乡的官府差人在十几年后会忽然来了兴致, 要追究一起多年之前的命案。
就算他们想要追究, 时过境迁, 她已经离开家乡十几年。申城共有六百万人口, 谁能在这六百万人里找出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女子?
可是, 可是……
这一天终究到来了,而她松了一口气。
再也不用提心吊胆、夜不能寐, 再也不用看着女儿们的脸欲言又止,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们解释父亲去哪了。
父亲死了。在丹青刚出生的时候就死了。是我杀了他。
她早就应该这样告诉她们。
官差得了市政司司长的吩咐,本来是要将她带回申城大牢关押的。
好在白珊珊出面, 威逼利诱,才终于让他们将“定案”改成了“嫌疑”, 不用押回大牢,回家禁足, 不得命令不许离开申城就好。
原本这种上司耳提面命的要事, 官差是不敢收当事人的钱, 将收押改作禁足的。
可是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。
于是官差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 任凭两个女儿将母亲搀扶回家, 回头和上司说,白家小姐仗势欺人,他们也是迫于无奈,否则一定将那个毒妇绳之以法!
卫南平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,将院门落锁,才有功夫坐在陈莠的身边,询问情况。
“大姐,”他斟酌着语气:“这是怎么了?官差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他听人说,陈莠被官差拿了,罪名是谋杀亲夫。
陈莠坐在他的硬板床上,满脸泪痕。林莺娘坐在她身旁,一边轻声安慰着她,一边为她拭泪。
安慰人她是专业的,于是谁也没跟她抢陈莠身边的位置。陈丹朱和陈丹青坐在对面的高低床下铺,双双沉默。
白珊珊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。她既不是陈莠的女儿,也不是她的邻居,和她不如在场的其他人那样熟悉,于是只能立在一旁,保持沉默。
陈莠抽泣了一声:“不是,不是误会。他们说我杀了丈夫,是真的。”
林莺娘拍了拍她的背,向卫南平使眼色,示意他别说了。
卫南平想了想:“那……那这其中一定有隐情。”
“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,我是不得已啊!”
陈莠抬手用力擦脸:“能好好过日子,谁愿意杀人呢?”
卫南平点头:“说的是。”
“他是你们俩的父亲。”
陈莠抬头,对坐在对面的两个女儿说:“丹青一定不记得他了,丹朱没准还记得。他脾气很坏,动不动就喝酒、打人。打了我还好,我忍着他。但是他还打你。你那时候才两岁,还不如一张桌子高,瘦瘦小小的,被他打一下,好一阵子爬不起来。”
陈丹朱道:“我已经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好。”
陈莠道:“他打我,因为我不是头婚。我十五岁上,被爹妈押着嫁给病秧子表弟。圆房没两个月,他就死了。我舅舅又把我卖给山沟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,是个猎户,一辈子没个媳妇儿。丹朱,其实你不是我第一个孩子。”
陈丹朱惊讶:“什么?我还有兄姐?”
陈莠点头:“再嫁不到一年,我生了个儿子。日子很模糊,似乎是表弟的,似乎是猎户的。两家一合计,干脆谁也不要这个孩子,按进水盆淹死了。”
陈丹朱默然。
“淹死这个儿子之后,我又怀上了你。”
陈莠哽咽着说:“我跟他说好,这次这个一定是你的,跟了你之后,再也没有第二个男人碰过我。他说,好,是他的孩子,他养。然后你出生了,是个女孩。他也没说什么,说第一个是女儿好,以后可以带着弟弟妹妹。我连怀两胎,身子虚弱,暂时怀不上孩子。他也不着急,说等你再长大点儿,懂事点儿,再给你生个弟弟。”
陈丹朱握住了妹妹的手。
“然后,你一岁多的时候,我怀上了丹青。”
陈莠笑了笑:“我还记得呢,有天晚上,我做了一长串儿的梦。又是梦见日头落在我的怀里,又是梦见我飞在天上,又是梦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任我摆弄的玩具。我心里高兴啊,醒来就跟他说,我可能又有了。”
生有异象。
卫南平想道。
“他高兴啊,说他终于要有后了。听我说了那些梦,又说,这次一定是个儿子,而且是个有大造化的儿子。我怀着丹青的时候,爱吃口酸的。他每天早出晚归地打猎,把猎物卖了换钱,给我买果脯吃。”
陈莠扯开一个笑容:“就是李兄弟给你买的那种。我怀着你的时候就爱吃,生下你之后,果然你也爱吃。”
众人笑了。
“你出生在腊月。冬天是没法进山打猎的,他秋天的时候成天到晚地待在山里,打了无数猎物,攒了十二两银子,为你出生做准备。进了腊月的第三天,你出生了,是个女孩儿。”
陈莠吸了吸气:“他立刻就变了脸色,说,陈二妞,你是不是成心要报复我?你给你那个死鬼表弟生了个儿子,我没让你养,你就连着给我生出两个赔钱货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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